徐峥不断"解锁"新工种:更多中国故事等待被挖掘

2018-07-06

来源标题:互联网

  正在举行的第21届上海国际电影节上,徐峥担任电影项目创投评委会主席。

  翻看徐峥这几年的作品履历,人们能够清楚地看到,此前凭借喜剧形象为观众所熟知的他早已不满足于单一演员身份。从演员、导演再到编剧、监制,为了让更多值得被大银幕呈现的人物和故事“浮出水面”,他不断地“解锁”着新工种。

  “尽管年轻人更容易走进电影院,但除了青春校园题材,中国当下还有很多更具现实性、社会性的故事等待被挖掘。”徐峥这样说。

  成为导演的第一步就是把故事讲好

  徐峥很忙。

  5月,他作为“第二届中国电影新力量”发起人,携手十余位中国青年导演共赴法国戛纳电影节开展对话交流。6月,担任第21届上海国际电影节电影项目创投评委会主席之余,还要马不停蹄地全国跑,为自己参与的新电影宣传造势。

  这些年,徐峥身边有不少年轻人。他们大多毕业于中国影视戏剧著名学府,怀揣着自己的电影理想,有过几年的从业经历,但在蓬勃发展的电影行业中仍是少为人知的新人。

  在他们需要机会的时候,徐峥敞开了合作的大门,或是担纲主演,或是干起监制,一同参与作品的打磨,推动它们登陆院线。有的影片收获了不俗的口碑和票房,有的得以走出国门进行展映——对新人导演来说,这是过去可望而不可即的。

  解放周末:今年有3部您担任监制的电影作品上映,大家现在是不是都叫您“徐监制”?

  徐峥:其实业内很多导演、编剧都担任了监制,但可能我本身是演员,既站在台前又站在幕后,所以更容易被人注意到。

  做监制的初衷其实很简单,就是为了发掘好内容、做出好作品。其中有些电影是我主演的,当然希望它更加成熟。还有一些是机缘巧合,正好碰到青年导演带来了不错的创意,那我愿意出一分力为这个项目“保驾护航”。如果导演是一个人在单打独斗,有些时候会因为没有话语权而被一些力量左右。

  举个例子,前几天我和一位新导演聊天,他跟我讲他的创意灵感是想要在家庭环境中展开某个故事。我一听觉得可以。但他说,合作的网络平台当场就说不希望把故事放在家庭里,这个想法没有被采纳。我相信如果我在场,跟出品方去讲这个创意好在哪里、可以往哪个方向做,是很有可能说服对方的。但如果只是年轻导演去讲,对方很可能是听不进的。

  当然,并不是说年轻创作者的想法就一定是对的、是完善的,但行业内需要有更多懂行的人去帮助他们进行改善和平衡,教他们如何与这个体系中的其他角色进行沟通。这是真正有益于作品的。

  解放周末:像个大家长一样?

  徐峥:应该说,是能够站在更高的层面作出令人信服的判断,同时能够点出当前阶段项目存在的问题,指明出路。比方说,我会直言不讳地说,这个故事拍电视剧、网剧都行,但是不适合做电影。

  解放周末:今年您生日的时候,6位合作过的青年导演给您录了祝福视频。其中,苏伦导演说,特别感谢您对她说的“做你最想做的事,做最热爱的事”。感觉您对年轻人特别信任和鼓励。

  徐峥:他们给我录视频,我觉得还挺不好意思的。每一部片子,导演都是最辛苦的人,要做最多的思考。虽然现在看来这几部片子成了,市场反应也不错,但其实在制作过程中,他们被我打击、打压得够呛。有时候我很不客气,甚至说“你还拍什么,别拍了”。但一般年轻人会很有冲劲,被打击完了之后没有气馁,反而觉得非得把这个项目做成不可,自己继续钻研、琢磨,然后变得更加完善。

  可能这就是我的方式,会比较严厉。我不喜欢那种觉得无论做什么事都很容易的态度,轻轻松松地认为“这样就可以了”,我会说“这样不可以”。最后能把电影拍成的都是坚持下来的人,那些受不了打击的人往往中途就放弃了。

  解放周末:您是上海国际电影节的常客,2015年起担任亚洲新人奖形象大使,今年则出任电影项目创投评委会主席。定位为“亚洲、华语、新人”的上海国际电影节和您关注的方向很契合?

  徐峥:是一种相互的默契吧。我也不愿意光站台做形象大使,每年能够和大家一起聚在这里实实在在地做一些事情,那是很好的。

  今年入围电影项目创投的作品,我感觉整体水平都蛮高的,是那种兼顾到艺术表达和商业价值的。这批新导演的面貌也和以前不同了,制作经验相对更丰富,导演“范儿”也比较成熟。能看出来,他们是非常希望让作品“浮出水面”、登陆院线与观众见面的。

  解放周末:在短短几天的交流过程中,您最想表达或是传授给年轻创作者的是什么?

  徐峥:对自己作品的明确规划。每个创作者有自己的立场和特色,有自己感兴趣的题材和关心的问题,但他们都要考虑一个核心问题,那就是这个项目能否成活下来。如果很兴奋地想了半天,但一算制作费根本不可能实现,那是没用的。

  解放周末:电影项目创投评审中的重要环节,是让入围的“种子选手”作10分钟左右的公开陈述。此前有媒体报道称,有的创作者不太擅长上台演讲,面对台下的评委和买家可能会比较紧张、手足无措。您怎么看?

  徐峥:我并不认为公开陈述是一种独立的演讲,它和整个电影拍摄密切相关。拍一部电影就是一个完整的表达过程,所以我觉得成为导演的第一步就是把自己的故事讲好。我做监制的时候,碰到青年导演,很重要的一个判断标准就是看他的故事讲得怎么样。

  找演员的时候也是这样,不会只是扔一个完整的剧本给演员看,而是要找机会坐下来跟他们讲故事。可以讲一句话的故事,也可以讲半小时的故事,如果时间宽裕,那讲两小时也没问题。我跟苏伦导演做《超时空同居》的时候,就叫她去跟演员讲故事,从开始到最后差不多一共讲了四五十遍,每次都有新的收获。事实上,导演在讲故事的过程中能观察到演员的反应,然后判断剧本哪里吸引人、哪里是疲乏的。

  创作者永远不必指责观众

  2012年,徐峥首次自编、自导、自演的电影《泰礮》问鼎国产电影票房冠军。直到被《捉妖记》“拿下”之前,该纪录保持了两年半。

  票房的成功给徐峥带来了巨大的关注,批评和质疑声也随之而来。有人说,徐峥的电影太俗、太闹;还有人说,徐峥的电影商业性太强、缺乏艺术性。从2012年的《泰礮》到2015年的《港礮》,类似的声音始终存在。

  但徐峥没有“恼”。

  一方面,他从不在媒体面前避讳自己作品的商业性,还在影片路演时想出各种各样的点子和观众互动,博取关注;另一方面,他持续看片、阅读、思考,甚至“消失”一段时间,寻求下一次的突破。

  正如有媒体评论的那样,在中国电影行业的某些规则面前,徐峥不是“坚决的对抗者”,但也没有“无条件臣服”。

  解放周末:“囧系列”电影是您的知名作品,但有学者和观众批评它们“俗”,觉得这些电影“笑一笑就过了”。面对这些评价,您会失望吗?

  徐峥:不会啊。这样的评价说明我做得还不够好,那就再试、再调整。做导演是一个选择的过程,在两个风格各异的摄影师之中选择,在两套服装之间选择,在一个场景从简拍摄和复杂翻转镜头之间选择……我想,好的电影实际上就是在每一个判断的关口都作出了对的选择。

  解放周末:一部作品推出来往往会有不同的评价,但有的导演会对观众的“差评”不服,甚至还会指责评分网站不公平。您怎么看?

  徐峥:创作者和观众之间的关系是相互的,创作者永远不必去指责观众。对于外界的评价和评论,创作者要学会分辨哪些话是有营养的,然后平心静气地汲取有营养的部分。既不因为收获好评而沾沾自喜,也不因为得到“差评”就被打击得心理失衡,保持好自己的心态,投入下一个创作的完善之中。这是我认为的良性态度。

  解放周末:很多时候,怎么选择的背后涉及作品商业性和艺术性之间的把握,您如何权衡两者之间的关系?

  徐峥:我们的作品本身兼具商业价值和艺术价值。就像你要把一双运动鞋设计出来,随后准确投放市场并获得良好的市场反馈,成为“爆款”,这不是简单的事,需要的是对全局的把握和一系列精确的计算。电影也是如此,每个环节的努力都很重要。

  解放周末:有媒体把您称为“产品经理型导演”,您似乎很认同?

  徐峥:对啊。电影就是拍给观众看的。

  其实电影的商业性和艺术性不应该对立起来。去看看那些常年盘踞在电影评分网站高分榜的电影就会发现,这类作品打通了商业性和艺术性,不论老的少的,所有人群都觉得它们好看,经年累月下来收获了大量的好评。我觉得这些经过时间检验,被留下来的才是真正了不起的电影。

  过去几年,中国一年拍摄的电影数量达到了六七百部,从数量上看是很惊人的,但最后进入电影院放映、被观众记住的能有多少部?其中存在产能过剩的情况。我期待一个更加理性的市场:电影总体数量可能没那么多,但产能更加集中,观众在做选择的时候更明确,能尽快了解他们要看什么样的电影。最终,观影人数、银幕数量、每年的电影质量都能达到一个较为科学合理的配比,这才是好的现象。

  解放周末:前一阵子IP很热,但您却坚持拍原创故事,为什么?

  徐峥:之前大家都知道IP很热,但现在逐渐凉下来了。我想大家对IP的认识可能存在一定的误区。比方说一个人物形象,不是拿到版权就能变成IP了,而是人们消化了这个形象,还有更多的衍生,形成以这个版权形象为核心的产业链。也就是说,光拍了一部电影,而没有让人消费其他层面的东西,就不算一个成功的IP。

  很多IP都是纯文学或者网络小说,而电影有自己的技术特性,需要更清晰明确的表达。所以,把文学作品成功转换成电影是很复杂的,需要非常专业的操作。花这样的功夫,我不如自己做原创。

  文艺创作者不能背向时代

  看到今天这个在综艺节目里插秧、搬砖、大方,任人调侃自己标志性光头的徐峥,人们也许很难想象,20年前的他曾在小剧场艺术节中独自在一把椅子上表现了40分钟动弹不得的“拥挤”,以表达对现实社会的态度。

  那时,徐峥虽然有着丰富的话剧舞台经验,却仍是小众的。他后来这样分析当时的自己:尽管阅片量大、看书多,却“传递不出实质性的东西,只有一种气息和腔调,无法影响他人的价值观”。这种自我认知让他停下脚步,转型、再转型。

  如今的徐峥46岁,采访邀约很多,空闲时间很少,不再小众。他更加勤勉地奔走在电影第一线,与电影工业体系的各个环节紧密联系,与更多国内外行业人士对话,仍像20年前那般认真。

  这个业内人士口中的“聪明人”,好像始终在和什么较着劲,不肯放松。

  解放周末:有报道称,您20年前在话剧舞台上就立志要成为一名艺术家。现在还保持着这个初心吗?

  徐峥:我在网络上看过一个短视频,印象很深刻。讲的是一个做雕塑的人,因为行业不景气而被迫转行。但后来突然有一天,他发现铁器很有意思,于是在北京郊外租了一个房子专门打铁。他到很多废弃厂房、垃圾回收处寻找合适的原材料,随后因材而异创作了很多作品,逐渐受到关注,很多人都去买他的作品。

  他看上去很普通,像个匠人一样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,也不管外界的风云变幻甚至眼前的生存困境,只管坚守住自己的爱好。每天干活,不停地干活,把脑子里想的通过双手变成现实,我觉得这样的人就是艺术家。

  解放周末:这是您认可并且欣赏的态度?

  徐峥:对。虽然我也会想要休息,但遇到一件感兴趣的事情就特别容易点燃内心的热情,想着是不是可以这样、那样地把它做出来。但拍电影不像一般的手工艺,一个人就可以完成。电影牵扯到的人很多,需要你从上到下、从前到后、从头到尾掌握好,是很辛苦的。

  解放周末:最近您的大银幕形象和以往的“囧男”形象不一样,在轻松搞笑之外,是否更希望深入地探讨人性和社会议题?

  徐峥:电影故事的核心就是人物,人物作出的不同选择引导着故事的走向。人物立起来,才有感染力,才能让观众在电影中感受真实的代入感。这次的新片《我不是药神》包含了我演的角色的人物传记,完整展现了这个人的方方面面。他被周围的人和事推着作出了正确的选择,进而成就了人物的弧光,相信观众能和角色一起经历从感官愉悦到深刻内省的变化。

  解放周末:这部现实主义题材的影片创作,是否遵循了您所说的“市场上除了年轻导向的电影,还要有成熟导向的电影”?

  徐峥:你看,现在市场上有很多青春校园题材的电影,大多关注年轻人的爱恨与成长。可我们这个社会不是只有年轻人,还有很多中年人、老年人。相比年轻人来说,这些人所遇到的关乎家庭、事业、人生选择的问题,其实来得更猛烈一些,拍摄出来更具现实性,作品所传达出的价值观也更为深刻。而且,这些都是我平时关注的话题,可以让我把自己的经验和认知拿出来和大家探讨。

  但是相对而言,中国的年轻人更愿意走进电影院,80后、90后组成了核心观影人群,因而市场倾向于把他们的喜好作为创作的衡量标准,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年轻导向和成熟导向题材之间的失衡。

  根据我的观察,欧美电影行业的从业人员年龄基本平均在四五十岁,还有很多六七十岁的资深人士。但中国整体从业人员偏年轻化,这对影视题材的选择和把握也产生了影响。

  解放周末:一些刻意迎合年轻观众的电影,在塑造人物方面往往浮于表面,被诟病为“纸片人”。今年是改革开放40周年,电影评论界也在关注“中国电影的未来”的问题,您怎么理解?

  徐峥:我觉得要全面地去看。我想,一部电影是否得奖、有没有票房、有没有好口碑、是不是作为经典被留下来,都是判断作品好坏的不同维度,票房只是其中的一个维度。我相信随着这些评判标准的不断完善和成熟,大家对数字指标的“执念”会相应减少。

  文艺创作者不能背向时代,要了解当下的语境并创造出无愧于这个时代的作品,需要智慧和能量。吴越

  人物小传

  徐峥

  1972年4月生于上海,演员、导演、监制。曾获白玉兰戏剧奖最佳男演员,中国话剧金狮奖演员奖,华表奖优秀青年导演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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